從關掉俄語到冬奧頭盔：烏克蘭網友一年來怎麼爭論「什麼才算我們的」

戰爭第五年的語言地圖：家裡、法律與「基輔俄語」

先看數字。基輔國際社會學研究所（KIIS）2025 年發布的調查顯示，在家說烏克蘭語的比例從 2020 年的 52% 升到 63%，只說俄語的從 25% 降到 13%，兩種都說的大致持平，約 19%。變化最大的是過去最「俄語」的地方：南部在家說烏克蘭語的比例從 22% 升到 39%，東部從 17% 升到 29%。同一份調查裡，58% 的人認為學校根本不該教俄語。

語言從家裡延伸到網路。烏克蘭的國家語言保護專員（語言監察使）伊萬諾夫斯卡 2025 年 12 月在記者會上說，關於網站語言的投訴占全部投訴的比例，已從 2022 年的 46% 降到 2025 年的 25%；但問題「不是消失，而是變形」：2022 到 2023 年，八成違規是網站根本沒有烏克蘭語版，到了 2024、2025 年，最多的投訴變成「明明有烏克蘭語版，卻預設載入俄語版」。她說，新的語言緊張地帶是社群媒體。

法律也在收緊。2026 年 7 月，執政黨「人民公僕」議員桑琴科在國會登記了第 15430 號法案，要讓餐廳、咖啡館等服務場所不得播放俄語歌曲，罰款從 8,500 到 170,000 格里夫納。法案說明書指出，禁令其實已經存在，但現行罰款只有 17 到 170 格里夫納，形同象徵。8 月 4 日，國會人文與資訊政策委員會建議以此為基礎通過；依草案，語言監察使可以不經事先警告直接開罰，即使客人要求也不能放俄語歌。

流行文化最先感受到這條線。4 月，歌手普里霍季科在 Threads 上寫「我說的是基輔俄語」，原定 5 月 5 日在西部城市切爾諾夫策的演出隨即告吹：場館拒絕簽約，說社群上有人憤怒地標記他們；歌手團隊稱這是一場語言的「小醜聞」，不再另找場地。她隨後又發文：「對特別激動的人說一聲，我也說母語——烏克蘭語。有問題嗎？」

這篇是「烏克蘭論壇一年觀察」三部曲的第二篇。第一篇民生篇談的是徵兵、出走與帳單；這一篇談文化：在一個多數人仍會說兩種語言、而其中一種屬於侵略者的國家，什麼才算「我們的」？我們讀了 DOU 三個討論串、Reddit 十一個討論串，以及烏克蘭檔案分享論壇 Toloka 六個版面的節錄，時間從 2025 年 10 月到 2026 年 10 月。

「網路一直對我說俄語」：一個瀏覽器外掛，吵出一千則留言

8 月 6 日，一位前端工程師在 DOU 發表長文〈靜默的投降〉。他把系統、瀏覽器、Google 的語言設定全部改成烏克蘭語，網站和搜尋結果卻還是給他俄語，甚至把俄語頁面標成烏克蘭語。他解釋了技術原因：瀏覽器送出的語言偏好只是「請求」、伺服器常依 IP 判斷地區、網站在標記上謊報語言，而語言偵測器因為俄語語料比較多，容易把西里爾字母當成俄語。他的解法是自己寫的開源外掛 Movar。

這和監察使描述的趨勢吻合：網站多半已經有烏克蘭語，問題在預設值。留言區一開始也在談技術，有人回報裝了一週後搜尋結果不再冒出俄語網站，有人說簡單的語音辨識模型會把烏克蘭語聽成俄語。但很快，討論轉向另一個問題。

另一位使用者用烏克蘭語寫：作者被罵不是因為烏克蘭語，而是因為和「不存在的問題」作戰；在他看來，因為有人讀俄文的羅宋湯食譜就指責他不愛國，反而可能「失去一個對烏克蘭忠誠的人」。也有人覺得整件事不合時宜：

串裡最尖銳的一句，出自一個在串中以 Movar 開發者口吻回覆技術問題的帳號。他回應一位要求「尊重」的俄語使用者：

立刻有人反問：那 2022 年以前在這個論壇用俄語發文的人又算什麼？一位用英語留言的使用者挖苦：

這個串到 10 月仍有零星留言，共 1,074 則，但只有 89 個不同帳號，最活躍的五個帳號貢獻了約一半。版主 8 月 9 日凌晨一口氣刪了一批含人身攻擊的留言，8 月 17 日又整串刪掉一條「滾雪球般的侮辱和檢舉」。一位留言者整理：作者提出的是技術問題和開源解法，外掛「實現的是使用者自己的選擇」，卻被當成攻擊。

分析這場爭論真正的分界線，不在「烏克蘭人對俄國人」，而在烏克蘭人之間：一邊認為語言就是身分，戰時沒有中間地帶；另一邊是說俄語長大、或覺得戰時不該再分裂的烏克蘭公民。兩邊也都有人用蔑稱，強硬派罵對方「小俄羅斯人」，對方則把烏克蘭語形容成豬狗的哼聲，這些我們只描述、不引用。

關掉俄語的代價：一家公司的帳本，與一面「錯誤的旗子」

比 Movar 早四個月，打字練習平台 Ratatype 的行銷主管在 DOU 公開了一本帳。她說，平台有超過 600 萬名學員；2022 年 2 月，他們把俄語版的打字測驗文字換成譴責戰爭的內容，之後網站被俄國監管機關封鎖，他們放棄 .ru 網域，每月少了 22 萬名使用者；2026 年初，連給烏克蘭、哈薩克等地使用者的俄語課程也全部移除。廣告收入和使用者都掉了，「但換來的是徹底的滿足」。

頂層留言多半是感謝，但全串 260 則留言裡，最長的討論來自一則反對意見。一位來自南部被占領城市、現居德國的使用者說，他從小在俄語學校長大，用俄語思考：

他說講 30 分鐘烏克蘭語就很累，也反問：如果俄語是占領者的語言，德語不也是？回應從溫和到嚴厲都有。有人說「沒人逼你學，但在烏克蘭也沒人該遷就你」，公部門預設用國語在歐洲很常見；有人說自己也是說俄語長大，練習之後疲累會消失；也有人直接回：

批評也來自另一個方向。有人笑這是「朝自己腳開槍」還包裝成勝利，有人說晚了四年；一位用俄語留言的人只想知道流量曲線多快回來。這條回覆鏈最熱的 4 月 7 日，俄語留言甚至多過烏克蘭語。

3 月的另一場風波，則顯示「像俄國的東西」能多快引爆。3 月 9 日，數位銀行 Monobank 共同創辦人霍羅霍夫斯基在 Threads 貼出一名客戶視訊驗證時的照片，她身後有一面看似俄羅斯國旗的旗子，他還附上一句玩笑；客戶隨後說自己人在國外，那是斯洛維尼亞國旗。霍羅霍夫斯基起初堅持那是俄國旗，並寫下「支持俄羅斯式和平的人，在烏克蘭不會有任何個資保護」。烏克蘭國家銀行要求銀行說明。

國家銀行總裁皮什尼 3 月 26 日在國會說，他理解「對俄國三色旗過度情緒化的反應」，但任何反應都必須在法律範圍內；國會人權監察使盧比涅茨也另行調查。霍羅霍夫斯基後來承認犯錯，說自己太情緒化。DOU 上一位自稱在 Revolut 做身分驗證的使用者發文批評，282 則留言大多在談個資與銀行保密，但也有人點出語言與認同的那一層：

也有人站在另一邊：就算拍錯了，「對俄羅斯不該有任何容忍」；一位留言者轉貼米洛瓦諾夫（Тимофій Милованов）的貼文，說俄國的顏色是挑釁，領導者沒有權利「等等再說」。

明星的界線：停電歌、俄國舞台與「2014 年 3 月 15 日」

1 月，大停電中，歌手蒂娜·卡羅爾在社群上發了一段歌〈我們沒有電〉。歌詞唱的是沒有電、沒有暖氣、沒有水，但「我們還有彼此」。網友覺得被嘲弄，也有人說這是政府訂製的歌。1 月 20 日她錄影道歉，說這首歌是作曲家2022 年為自己的婚禮寫的，她本想用這段影片團結大家，「結果團結所有人來反對我」。十天後，她改口說這是一場有組織的攻擊：「影片下面不可能一小時冒出 400 則留言」，是「混合戰爭的一部分」。

Reddit 烏克蘭語版 r/reddit_ukr 的討論，正好落在她說的兩種解讀之間。不少人覺得名人與民間疾苦脫節：

另一個案例是歌手歐莉婭·波利亞科娃。公共廣播 Suspilne 的歐洲歌唱大賽國家選拔，不收 2014 年 3 月 15 日以後曾在俄羅斯或被占領土演出的歌手；她因此被拒於選拔之外，3 月還到國會的調查委員會抗議。7 月 29 日她再次致函要求修改規則，Suspilne 回覆維持不變，並說 2026 年選拔收到 392 件報名，且依民調 56% 的烏克蘭人支持這條禁令。

同一個夏天，她在拉脫維亞尤爾馬拉的音樂節和一名俄國音樂人拍了短片，影片被主辦單位放上社群後引發批評、隨即撤下。她在訪談裡說自己當時不清楚對方的背景，並反問是否該向人民道歉。r/RedditUATalks 上，有人立刻把矛頭轉向總統：

更日常的版本，是「還在聽俄國歌的人」。9 月，r/reddit_ukr 一則問卷式貼文問大家怎麼看仍在聽（親）俄歌手的烏克蘭人。我們逐則分類了 62 則留言：最多的是反感、不聽或擔心錢流向俄國（21 則），其次是「個人選擇，只要別公開外放」（17 則），另有 6 則在爭論法律界線，4 則來自外國人。

「公開播放」正是第 15430 號法案要處理的事。網友對現行規定的理解並不一致：有人說只禁公開播放，私下聽沒人管；有人說在車上被人聽到都能算「公開」；也有人引用憲法第 10 條，說它同時保障俄語與少數民族語言。這些是網友的說法，本站未逐條核對法律。

歐洲歌唱大賽：同一首〈Ridnym〉，兩種聽法

2 月 7 日，歌手 Leléka 以〈Ridnym〉（意為「給親人」）贏得烏克蘭的國家選拔。決賽有十組人馬，評審與觀眾投票各占一半，2016 年歐歌冠軍賈瑪拉擔任選拔的音樂製作人。5 月在維也納，保加利亞歌手 DARA 以〈Bangaranga〉拿下 516 分奪冠，Leléka 以 221 分排名第 9。

選拔前，英語國際版 r/eurovision 的討論多半談歌曲與賠率；這個版的使用者多數不是烏克蘭人。一位自稱烏克蘭人的使用者特別提醒，國內外的聽法不同：

另一位寫道，大家從這首歌裡聽到「迫切需要的希望與光」。烏克蘭語版的討論則幾乎不談音樂。國家選拔的部分投票在政府數位服務 App「Diia」上進行，r/reddit_ukr 有人抱怨被推播洗版，有人開玩笑說不投票會被凍結銀行卡；一位使用者說自己上課時訪談過 Diia 團隊：

同一串裡，有人說錢不如給工程師，有人回「都什麼年代了還不懂文化有多重要」。更激烈的是 r/CringedIn 一則嘲笑 LinkedIn 貼文的串：貼文作者抱怨國家停電時還有人在慶祝歐歌。多數留言笑他，但也有人反過來替他說話：

分析在戰時，「能不能開心」本身就是一個文化問題。一位網友的提議是兩者兼顧：讓烏克蘭歌手上台後把燈全關掉、沉默 4 分鐘，讓歐洲人再注意一次停電。

頭盔、遊戲與實況主：在國際舞台上，誰來定義「政治」

2 月 12 日，米蘭—科爾蒂納冬奧男子俯式冰橇開賽前，烏克蘭掌旗官之一、27 歲的赫拉斯克維奇被取消資格。他堅持戴著一頂印有20 多位在戰爭中喪生的烏克蘭運動員肖像的「紀念頭盔」出賽；國際奧委會說他不遵守運動員表達準則，提出讓他比賽時改戴黑色臂章、賽後再在混合採訪區展示頭盔，被他拒絕。NBC 報導，他原本被視為有力的奪牌人選。隔天，國際體育仲裁法庭的獨任仲裁人駁回他的上訴，說自己「完全同情」他的悼念，但仍支持奧委會在比賽場地禁止表達的規定。總統澤倫斯基頒給他自由勳章。

他在 X 上的回應只有一句：「這就是我們尊嚴的代價。」Reddit 上討論最熱的是英語國際版 r/ukraine，83 則留言幾乎一面倒批評奧委會，但這裡的發言者多數不是烏克蘭人，有德國人、也有人拿台灣作比：

少數唱反調的留言說，他本來就拿不到獎牌，借題發揮博取關注；這和 NBC 的報導不符。還有人提議烏克蘭、台灣和朋友們「自己辦一場奧運」。

遊戲界的爭論方向正好相反：這次是開發者自己決定不給俄語。4A Games 開發的《地鐵 2039》開放預購後，發行商公布的語言清單沒有俄語，連字幕都沒有，儘管故事回到莫斯科；開發商說俄國入侵影響了這款遊戲的方向。遊戲媒體 NoobFeed 的報導從俄語玩家「失去慣用語言」的角度寫。r/UA_Gamers 的開串者則說，遊戲由烏克蘭工作室製作，推出俄語版不合時宜；兩個串共有約 130 則留言，基調是嘲笑「俄國人又在哭」，但並不一致。

回覆他的人說，把烏克蘭和俄國文化分開，比一小撮錢重要；也有人建議做俄語版，再把收入公開捐給烏克蘭軍隊。另有網友注意到，國際遊戲社群裡抱怨沒有俄語的「西方玩家」，有些看起來是灌了業力的俄國帳號，但這是網友的判斷，我們無法查證。

4 月底的一次實況平台風波則顯示，國際平台的線不一定畫在烏克蘭希望的位置。Twitch 封鎖了一批轉播阿拉布加理工學院電競賽、替這所學校打廣告的俄國實況主；阿拉布加是俄國組裝 Shahed 攻擊無人機的經濟特區。烏克蘭青年與體育部 4 月 29 日公開感謝，但 Twitch 幾乎隨即解除封鎖。這件事在 Reddit 上討論最熱的，反而是俄語流亡者社群 r/tjournal_refugees；那裡的留言多半嘲諷 Twitch，也嘲諷替實況主開脫的說法：

配音、舊書與一個 BT 論壇：日常裡的「烏克蘭化」

比起 Reddit 和 DOU，Toloka 的氣氛安靜得多。這是烏克蘭的檔案分享論壇，影集、電影和書的討論版裡，大家關心的是誰來配音。Amazon 新影集《星際之門》的一段宣傳影片，已經附上 AI 配的烏克蘭語音軌；《史瑞克》第一集要推出第三版烏克蘭語配音，有人好奇為什麼，另一人推測是版權幾度易手、舊配音沒有保留下來。

連配音史都能吵。有人寫烏克蘭語官方配音是從 20 年前的《汽車總動員》開始的，另一位立刻反駁：

分析他舉出多部更早的烏克蘭語配音片，說《汽車總動員》只是在中斷 15 年後恢復了這個過程。原發文者回說他當然知道，他那樣寫是因為「我們社會這樣認為」。在一個把語言當成防線的國家，連「我們的配音從哪一年開始」都是認同的一部分。

付費平台也被放在同一把尺上。一位使用者抱怨某部影集第二季只在付費平台上，而且「忘了」放烏克蘭配音工作室的版本，等於逼觀眾去看俄語版；他用的是對俄語的蔑稱。另一位使用者則因為有人提早談一部還沒上架的新季，就指責對方又在替俄國人打廣告。

文學版的爭吵圍繞著作家布爾加科夫。有人轉貼一篇訪談，標題是「別把布爾加科夫讓給俄羅斯」，一位使用者回：

也有人提醒讀書本身的條件。轉貼新聞說 45% 的烏克蘭人去年讀了三本以上的書，一位使用者回：「不是每個烏克蘭人都那麼幸運，能住在幾乎沒有戰事的西部，可以盡情讀書。」

主流媒體怎麼看，論壇又看見了什麼

同樣的事件，不同媒體看到的重點不同。美國主流媒體報導冬奧頭盔，重點放在奧委會規則與程序：NBC 寫的是國際雪車總會評審團的決定與上訴，CNN 寫仲裁人的同情與駁回；《基輔郵報》則以他的一句「尊嚴的代價」為題，並收錄外交部長「恥辱時刻」的批評。烏克蘭的法規媒體報導第 15430 號法案時，關心的是罰款級距與商家該怎麼換歌單；娛樂媒體寫波利亞科娃、卡羅爾、普里霍季科，多半以明星的回應為主角。

分析論壇補上的是這些報導少見的一層：爭執的雙方，大多是烏克蘭人自己。DOU 上反對 Ratatype、反對 Movar 的，並不是俄國人，而是說俄語長大、或認為戰時不該分裂的烏克蘭公民；r/UA_Gamers 上主張賣俄語版的人，理由是「把錢拿來捐給軍隊」。而在英語國際版上，烏克蘭的事常被放進更大的框架，例如奧委會與台灣。

分析這也和民調的走向有落差。KIIS 的數字顯示，說烏克蘭語的人越來越多、支持學校教俄語的人越來越少；論壇上最激烈的爭論，卻往往不是要不要說烏克蘭語，而是對還在說俄語的人該容忍到什麼程度、該由誰來執法：是語言監察使、是場館、是平台，還是網友。我們讀到的樣本無法說明這種緊張在社會上有多普遍。

10 月 13 日，〈靜默的投降〉串裡最新的一則留言，是用俄語寫的。留言者說，Google 和 Reddit 至今仍會把他從英文原文導到俄語的自動翻譯版，即使他的搜尋與瀏覽器設定裡根本沒有俄語：

開串兩個多月後，網路上那顆語言切換鈕還在。三部曲的最後一篇，我們會看烏克蘭網友怎麼談國際政治。